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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八章 永不反悔

水面上樹影婆娑, 輕波蕩漾, 小舟被水波托著微微晃動, 如同那兩顆驛動的心。 樹蔭遮住大部分陽光, 卻也有些微光透過柳條照進來, 斑斑駁駁。

“還要更早, 你還記得五歲那年, 我們躲在冬青樹後面, 聽到二叔和二嬸嬸商量如何坑害我, 他們走後, 你對我說, 你要保護我, 不讓任何人欺負我。 從那時起, 我就發誓, 為了你, 我一定要拿回屬於我的一切, 我要保護你, 我要讓你受盡嬌寵。 ”

金玖凝視著林安兒, 目光晶瑩而堅定, 宛若看著世上最珍貴的寶物。

那個秋日, 他們常在後園裡玩耍, 他“受騙上當”幫她在梧桐葉子上寫字,

那年她五歲, 他十三歲, 就和她現在一樣的年齡。

她哭時, 他就陪她一起哭, 她笑時, 他就扮傻子出洋相讓她笑得更開心, 有人欺負她, 他會在第一時間趕到去幫她, 而她也是。

她以為他早就忘了小時候他們一起經歷過的事, 她以為當他不再裝傻後, 他們就變成家長和孩子, 不再是好朋友好搭檔。

其實他和她一樣, 把那青梅竹馬的往昔, 如珠似寶收藏在記憶深處。

眼前的人是等了她二十多年的夫君, 也是她從小一起長大的小夥伴。

林安兒嘴巴大張著, 傻傻地聽著金玖的訴說, 他的聲音如碎玉般清亮, 卻又像輕柔的羽毛, 搔撓著她的心。 麻麻癢癢。

“你們都說我就是林安兒, 爹爹和哥哥這樣說, 玉娘也這樣說。 可是如果我不是呢, 我是說如果有一日真正的林安兒回來了, 那怎麼辦?”

說了也沒人相信, 林安兒發自內心不認為自己就是真正的林安兒, 既然金玖向她表白, 她的小腦袋就忍不住往更深處想了。

金玖依然凝視著林安兒, 聲音很低卻堅定:“如果真是那樣。 我就帶著你去做你今天要做的事。 ”

她今天要做的事?什麼事啊?私奔!

金玖的話外音:如果有一天被證實你真的不是林安兒, 我就帶你去私奔!

林安兒眨眨眼睛。 她不太相信, 根據她對金玖的瞭解, 這人是那種捨命不舍財的, 為了他金家的家業。 他什麼事都能做出來, 比如撿個假貨當媳婦, 又比如金剛經造假的事。

“你私奔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你捨得嗎?”

金玖淡淡一笑, 目光是春水般的清澈:“怎麼會什麼都沒有了, 我還有你。 ”

沒有什麼比這句話更令人心潮澎湃了, 林安兒的心已經隨著他的這句話飄出去了, 飄到她嚮往的江湖。

“可是我......”林安兒又想說她心裡有人了, 可卻沒有了底氣。

如果阿渡看到私奔的她。 會怎麼做?放棄他現有的一切隨她去嗎?

去年此時, 林安兒堅信阿渡一定會這樣做, 可是時隔一年。 尤其是聽到阿渡在北地濫殺無辜的傳聞, 她的信心早就動搖了。

或許阿渡只是她為自己找的私奔藉口, 她只是害怕, 害怕有那麼一天, 金玖對她說:“我等的人終於回來了, 你這個假貨滾蛋吧。 ”

“安兒。 不用可是了, 以前你還小。 什麼都不懂, 從現在起, 我們正式開始好嗎?如果到了你及笄的那一日, 你仍是想要離開, 我決不會再如這般挽留你。 ”

等她及笄, 阿渡也要回來了。

林安兒靜靜地看向柳蔭外的天空, 天空藍得透亮, 如最純淨的寶石一般晶瑩,

更如她此時的心情, 平靜祥和。

從小到大, 她的心還是第一次這樣平靜。

“你說話要算數啊, 不許反悔。 ”

金玖輕輕握住她的柔夷, 眼波溫柔, 纏綿如花間蝶翼, 時間如同靜止, 周圍的一切全部凝住, 他的聲音猶如亙古清鐘, 字字敲在林安兒的心頭。

“永不反悔!”

永——不——反——悔。

很多年之後, 林安兒每每想起那個春日的水上, 耳邊還會縈繞著金玖說的這四個字。

這次私奔的事, 所有人都沒有再提, 就連等了從清晨便等在下游準備接應林安兒的陰叔也沒有提起。

林安兒甚至懷疑, 這件事有沒有真實發生過?

就連抽屜裡那只紅木描金百寶箱裡銀票也一張都沒有少。

悠閒的午後, 林安兒和伊亭各吃了兩碗牛雜面, 來到聞名帝京的鋪子裡看西洋鏡。

西洋鏡這玩藝兒對於林安兒並不稀奇, 可在大成那是頭一份, 也有人想要仿效, 可是卻搞不明白裡面的門道, 仿來仿去也沒有成功。

因此, 方姨娘的西洋鏡開了一年多, 依然在京城獨一無二。

這裡的西洋鏡, 林安兒早就看膩了, 可是昨天在采芝堂吃點心時, 聽隔壁桌的太太小姐說又換了一批新的畫面, 且幅幅新鮮, 林安兒這才拽著伊亭跑過來。

沒想到方姨娘破天荒也在鋪子裡,

她穿著水天一色暗紋褙子, 下麵是月白色馬面裙, 髮髻上只插一支紫玉釵, 清秀的面頰用輕紗遮住, 若非林安兒對她熟悉一時也難以認出她來。

她是寡妾, 地位本就低下, 夫君又不在了, 膝下空虛, 住在金滿園由嫡出兒子供養, 本就名不正言不順, 都說若非金玖看她命不長久, 決不會容她住在京城。

但那都是表面上的, 別人只是看她是個牙尖嘴利不讓人待見的妾室, 卻沒人知道她是個怎樣的人, 更不會知道京中有名的西洋鏡原來是她的傑作。

上次抱月樓的事情被金玖壓下去, 之後林安兒再也沒聽他提起過, 再後來林安兒一門心思給孔七和林宥兒做媒, 就把這事給忘了。

看到方姨娘露在面紗上面的那雙眼睛, 林安兒皺下眉頭, 這雙眼睛如同洞察萬物, 令人不寒而慄。

“方姨娘, 好久不見。 ”林安兒自我感覺皮笑肉不笑。

“大少奶奶真是輕閒, 還來照顧小號生意, 謝啦。 ”

林安兒還以為方姨娘會假裝不認識她呢, 沒想到人家非但沒有如她所想, 反而還要道謝, 弄得林安兒挺沒意思的。

好在林安兒的注意力很快轉移, 因為伊亭正在大驚小怪。

“小妹, 你快看啊, 這畫上的女的裙子好短,

羞死人了。 ”

林安兒湊過去一看, 不以為然, 還以為是春|宮圖呢, 原來就是穿著超短裙的現代女子。

方姨娘真是典型的穿越女, 懂得用現代的東西來賺錢, 林安兒對此很佩服。

這些新畫吸引了很多人, 以往還只有女人和小孩來看西洋鏡, 眼下就連五大三粗的大男人也來了, 真是世風日下啊!

林安兒無限感慨。

沒想到一轉眼, 方姨娘就不見了, 她這種身份出來一次不容易, 她該不會又去了抱月樓吧?

林安兒的興趣來了, 話說她這幾天也真是太閑了。

“姐姐, 咱們去個地方吧。 ”

伊亭是個懂事的, 但聽到林安兒的計畫, 她也來了興趣, 練武的孩子全都膽子大, 伊亭清冷的外表下包裹著一顆初生牛犢的心。

牛心。

兩個人鑽進衣裳鋪子, 再出來時, 就變成誰家的小書僮了。

“我家少爺在裡面, 讓我們給他送錢來的。 ”

“你家少爺是哪位?”

“少爺就是少爺, 城西的張少爺你們都沒聽說過?”

好吧, 大成就是姓張的最多, 每天來抱月樓的張少爺沒有二十, 也有十八。

林安兒和伊亭進了抱月樓, 直奔二樓新月姑娘的房間, 中途遇到個龜奴, 看這兩個小孩白淨清秀, 怎麼也不像是來找姑娘的, 便多嘴問了句:“誰家的小哥兒啊,

你們找誰?”

“來找我家少爺, 聽說他最愛捧新月姑娘的場了。 ”

龜奴的眉頭皺得像個毛疙瘩, 滿臉都是嫌棄和鄙視, 沖著她們兩個揮揮手:“出去玩去, 這兒沒有什麼新月姑娘, 快走快走。 ”

林安兒還想再說, 那龜奴竟然揚起細皮嫩肉的大手, 尖著嗓子喊道:“哪來的小兔崽子, 再不走就叫人來轟了, 快點走!”

什麼態度, 打開門做生意, 生張熟魏, 有本事就在門口掛個牌子:未生年人不許入內。

切, 你敢嗎?

伊亭拉拉她的衣角, 示意她看看牆上, 林安兒這一看登時驚呆了。

原本這二樓的牆上掛著一水兒的仕女圖, 那是抱月樓十二枚當家紅月亮。

可現在只有十一幅仕女圖, 原本掛著新月畫像的地方被人換成了花鳥圖。

十一幅仕女圖夾著一張花鳥, 這感覺要多怪異就有多怪異。

看到這個, 林安兒沒有再和那個不懂事的龜奴爭辨, 拉著伊亭快步下了二樓。

沒想到剛剛走到樓梯拐角處, 就見一個丫頭打扮的少女正在探頭探腦地看著她們。

“咦, 你不是那個小綠?”

林安兒記性很好, 她還記得上次來抱月樓時, 就是這個小綠姑娘用兩吊錢買下她的玉簪花。

“你們是來找新月姑娘的嗎?”小綠的聲音壓得很低, 顯然方才她聽到了走廊內的林安兒說的話。

“是啊, 她不在這裡了嗎?”林安兒問道。

“你家公子以前是新月姑娘的恩客吧, 你們勸勸他, 以後不要再來了, 我家姑娘出事了。 ”(未完待續)R4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