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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七章 月下相會(一更)

新月當空, 把地上照得一片銀白, 馬蹄聲聲, 和心跳混在一起, 林安兒感覺自己的心就要飛出來了。

就在她躍到一棵樹上時, 忽然被人扯住了衣袖, 待到她看清那人的面孔時, 身子已隨著他躍出了牆外, 穩穩地落在馬背上, 然後那馬便疾馳而奔, 根本沒給她拒絕的機會, 或者, 她也不想拒絕, 因為這人是阿渡。

兩人一馬也不知道跑了多久, 終於停了下來, 林安兒放眼看去, 這裡她從未來過, 像是城外的田野, 方才又興奮又緊張, 她竟然沒有注意到他們已經出了城。 城門早就關了, 但阿渡要出城, 沒人敢攔他。

“我還沒有府第, 只能帶你來這裡, 安兒你不會嫌棄吧?”夜色之中, 阿渡的眼睛亮晶晶的, 如同沾水的星子。

林安兒搖頭, 深深吸了口氣, 笑嘻嘻地說:“空氣裡有青草的味道, 我喜歡。 ”

阿渡松了口氣, 似是很擔心林安兒會不高興, 活了十六歲, 他只和林安兒一個女孩接觸過, 他有些不知所措。

以前每次見到林安兒, 都是和她打架, 只有他臨走時那次不是, 所以今天他也不想和她打架, 他只想和她說說話。

“白天時我看到你了, 你扮成小廝的模樣, 一點兒都不好看。 ”

林安兒眨眨眼睛, 她知道那駕馬車裡的人是誰了。

“莫非是你派人搜查金家, 又帶走金哥哥的?”林安兒問道。

阿渡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向下移動, 看到了林安兒羅袖下攥緊的小拳頭, 他的心裡像被針紮似的痛了起來, 聲音也變得低沉:“是我, 又如何?”

林安兒瞪大眼睛, 阿渡不是應該在北地嗎?他的任期是三年, 她沒當過官可也知道若無朝廷宣召外官不得私自入京, 何況總兵也不算什麼大官吧。

這個時候, 阿渡忽然回來了, 而且一回來就讓人到金家來搜屋抓人, 他是從北地回來的, 吳皇子就在北地。

“真的有人告密嗎?”林安兒問道。

阿渡顯然不想說這些,

他把林安兒“偷”出來, 不是來說這些事的, 他只想和她說上幾句暖心窩子的話, 也就是一年來他想對她說的那些話了。

“金家的事你別管, 和你沒關係。 ”阿渡的聲音冷下來。

“怎麼沒有關係啊, 金哥哥是金家人, 他是我......”這一刻, 林安兒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是啊, 金玖是她的什麼人呢, 准夫君?還是什麼呢?她又不是傻的, 她當然知道她和金玖絕壁不是搭檔那麼簡單了, 可這些好像不能對阿渡說吧。

月光下, 阿渡的臉色也是清清冷冷, 就像這沒有繁星陪伴的玉輪。

“別和我說, 他是你夫君, 我不想聽!”

如同碎玉斷冰一般的聲音, 卻帶了狠戾, 林安兒忍不住打個寒戰, 她記起在八姐姐那裡聽來的關於阿渡的那些傳說, 以前她不相信阿渡會那樣狠, 可現在她動搖了, 或許那些傳說也有真實性吧。

“我聽說你在北地殺了很多人, 就連繈褓中的孩子也不放過, 是真的嗎?”

阿渡沒想到林安兒會問這個問題, 崇文帝信他, 什麼都沒有問他;他以為林安兒也信他, 也不會問他, 可現在林安兒問出來了, 他就覺得心口像被塞進什麼東西, 很難受很不舒服。

“如果不能斬草除根, 他們就會捲土重來為他們的父輩報仇, 與其讓他們帶著仇恨為了復仇而活下來,

不如把他們連根拔走。 ”

林安兒覺得阿渡說的很對, 可是她卻又無法接受, 道理雖是這樣, 但是那些孩子是沒有罪的, 為什麼連活下去的機會都不能給他們呢?

“或許那些孩子長大後不想報仇, 做了好人呢?”

阿渡冷哼一聲:“你這是婦人之仁, 而這是王者天下, 成王敗寇, 輸了的一方就要搭上自己的一切, 你想過沒有, 若是被長天教的那些人得了天下, 那我們這些皇家血脈又會如何, 只能更加兇殘。 ”

這個道理林安兒是懂得, 她曾聽娘家人說起過, 當年吳奔造反時, 對待所有的大成俘虜全都斬殺, 一個不留, 甚至還曾放下豪言, 號令北地吳軍殺入帝京, 將大成皇室男殺降女為奴, 如果吳奔真的打進京城, 阿渡可能連出生的機會都沒有了。

話雖如此, 可林安兒卻忽然覺得眼前的阿渡和她離得很遠, 明明是近在咫尺, 卻又似隔了天涯。

她發現她忽略了很多事, 比如阿渡的身份, 他那與生俱來的皇家血脈和他的尊貴與驕傲, 他天生就是要成就一番事業的, 成為史書上光照青史的那類人, 這樣的人會拋開一切, 和她一起私奔嗎?

棺材鋪裡阿渡向她表白時她是相信的, 那日她假裝落水準備私奔時,

她也是相信的, 可現在她開始懷疑自己的自信, 阿渡或許不會那樣做的吧。

看到眼前的人兒漸漸黯淡的眸子, 阿渡心裡一緊, 他怎麼會這樣和她說話了, 安兒還小, 她只是個小丫頭, 自己說這些會惹她不高興的。

“安兒, 你生氣了?”他小心翼翼地問道, 安兒都不肯笑了呢。

林安兒搖搖頭, 她沒有不高興, 她只是心裡不好受了。

“安兒, 我們說點別的, 不說這些了, 好嗎?”隔著衣袖, 阿袖拉起林安兒的手, 這還是他第一次拉她的手, 雖然隔了薄薄的衣袖, 他還是能感受到那只小手的溫度, 林安兒的手冰冰涼涼。

聽到她輕若蚊蚋的嗯了一聲, 阿渡松了口氣, 小聲說道:“這一年裡, 我很想你。 ”

林安兒很想問他, 那你想過和我私奔嗎?可她沒有說話, 她忽然覺得這個問題很可笑很幼稚。 金哥哥是大人了, 阿渡做了官當然也是大人了, 只有她卻還是小孩子。

見她沒有說話, 阿渡心裡慌慌的, 他試著又走上一步, 讓自己離她更近些:“安兒, 你沒有忘了我吧?”

他很擔心林安兒已經忘記他了, 她還這麼小, 小孩子都是善忘的, 而她身邊還有個金玖。

林安兒有些慚愧, 阿渡剛走時, 她是常常想起他的, 有時候她會把玩著那枚玉扣子幻想他們私奔以後的日子,

一起騎馬一起打架, 去江南看桃花, 去大漠看落日, 那都是她能想像出來的最浪漫的事。

可是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好像就是被金玖沒收了玉扣子之後吧, 她就很少再記起阿渡了, 即使後來金玖把玉扣子還給她, 她也只是偶然才會想想阿渡, 不過她還是記得要和他私奔的事, 否則那次也不會真的跳進水裡了。

看她呆呆得像夢遊似的樣子, 阿渡有點急, 方才那番話真的讓她不高興了?還是, 嚇到她了?

安兒一向膽子都很大, 她不是什麼都不怕嗎?

“安兒, 我是不是嚇到你了?你不要不說話, 我......”阿渡想說他大老遠未遵聖諭就善回京城, 就是想要聽她說說話, 看她笑一笑。

林安兒終於說話了, 只是眼神依然黯淡, 像是蒙了一層水霧, 看不到往日的光彩。

“阿渡, 若是皇上不能給我們賜婚, 你會和我私奔嗎?”

這是她最想問的話了, 雖然現在她覺得很幼稚, 可還是問出來了, 她不想讓自己因為這個問題吃不下睡不著。

阿渡一頭霧水, 他有些不明白林安兒為何會突然這樣問, 他摸摸腦袋, 說道:“我一定能想出辦法, 讓萬歲給我們賜婚的, 安兒你不要擔心啦。

林安兒只想聽阿渡說會還是不會, 可是阿渡沒有說。

“我已經訂親了, 還是養媳婦, 別說是你這樣的身份, 就是普通的名門望族, 也不會讓自家兒子娶做過養媳婦的女子吧, 皇上又沒有喝多, 他才不會給我們賜婚呢。 ”

阿渡終於明白林安兒為何會落寞了, 他從來也不認為這是什麼問題, 只要他和安兒兩情相悅, 什麼事都能迎刃而解。

“安兒, 你別想這麼多啦, 一切包在我身上, 我一定能說服皇伯父的, 我雖然不能襲爵, 但我會努力的, 即使沒有世襲爵位, 我也會為皇伯父鞠躬盡瘁, 憑自己的本事創出一番事業, 和你共用富貴。 我一定會想辦法的, 這些事你都不用去管, 交給我好了。 ”

林安兒心裡一震, 阿渡說他會想辦法, 想什麼辦法呢?難道金家的事就是他想的辦法嗎?整垮金家, 整垮金玖, 讓她和金玖的婚約成為一紙空文?

“不, 不要, 金家是被人汙陷的, 金哥哥是清白的, 都是吳皇子, 你去抓他啊, 不要對付金哥哥!”

林安兒已經帶了哭腔, 她是林鈞的女兒, 吳皇子要從她身上拿到藏寶圖, 這事和金家無關。

阿渡沒想到剛才他的一番話會被林安兒誤會, 她竟然誤會他要假公濟私, 用火藥的事對付金玖!

“林安兒, 你太小看我了, 我才不會做這種下作的事, 我雖然不喜歡金玖, 可我也沒想要對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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